情系水袖一尺一
本报记者 吴越
在上海昆剧团被人唤作“徐队”的舞美队主管徐洪青,每隔几分钟就接一个电话。对导演——“那件衣服上绣的是蝙蝠,代表福气,而朵云有仙气的寓意,用在这个人物身上不合适!”对演员——“你觉得还是另一件比较好?不怕折腾就等着,今天帮你翻出来。”对制作——“下星期四之前一定要给我,尽量快一点快一点!”
记者尽管听得没头没脑,但也算对徐洪青的日常工作状态有了几分了解:服装设计搭配、收纳管理、统筹督造,“三合一”,连轴转。难怪他说话快、接话快,走路也总一溜小跑,像一阵风顺着昆团窄窄的楼梯跑上跑下。
不过,进了服装间,徐洪青的动作就明显慢了下来。“这是一件红蟒,‘皇帝’穿的,看上去挺新的吧?猜猜什么时候做的?”他细心地将领子翻转过来,给记者看内侧的朱红字迹:1990年制;然后把埋在绸缎底下一枚两指宽、寸把长的“硬件”捉出来:“这是服装师傅最后缝进去的一条竹片,演员穿它上台,就把腰摆‘撑’住了,帝王将相的威风就出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舞台中央的”
30多岁的徐洪青和张军、黎安一起,都是“昆三班”的。男孩子能不能“成”,老天爷设了一道关,很可惜,徐洪青给拦住了——“倒了嗓。”他平静地说。学戏的碰上这等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改行,二是跑龙套。“可学了这么多年戏,我不舍得离开。”老师们都为他张罗,问他肯不肯进服装间工作,徐洪青想,那就试试吧,“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舞台中央的,各安天命吧。”那是1994年的事。
带着极大的失落感和不适感,徐洪青走进另一个世界。梨园行有句老话,“宁穿破,勿穿错。”昆曲艺术源远流长,服饰装扮独具风格特色。最基本的服装样式,是斜襟的“褶子”(行话念作xuezi)和对襟系扣的帔(pèi);最基本的面料,真丝、麻,如今添了化纤;最基本的绣花样式,云、蝙蝠、团寿、仙鹤、梅、兰、竹、牡丹、玉兰……最基本的风格,柔软、典雅;最基本的“计量单位”:水袖长一尺一寸。徐洪青跟着师傅,心、眼、手并用,从最基本的点点滴滴学起,渐渐窥得这其中无穷的门道和乐趣。哪一件衣服用在哪一场戏里,他都记到本子上。
“《长生殿》是我最大的一次喷发”
不过,徐洪青初入行的那几年,昆曲还没有名列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曲高和寡,深闺寂寞;演员尚且没多少戏可演,更不用说做服装设计的。头一个10年,他几乎都在小改小动、小修小补,自嘲“总干些琐琐碎碎的”;不过他学得了许多“门道”,比如应急时拿喷壶往真丝衣裳上喷白酒使之快干;他经常跑苏州,对成千上万种颜色、绣样和面料熟谙于心;他也变得“悭”起来——演员若不爱惜衣服,绝不嘴软,因为心疼。
10年在“琐碎”里积攒下的功夫,在全本《长生殿》上骤然迸发。2006、2007年,上昆集中各方力量排演四章全本《长生殿》,从北京请来的戏服设计名师将第一、二章的服装做好后因事离开,剩下的谁来做?徐洪青和同事们硬着头皮接下了,“……不敢说效果有多好,起码演员们都愿意穿着上台,这对我们来说就是肯定了。”
就这么自然地新老交接了,但其中不免波折。徐洪青说,他为《长生殿》中《冥追》一折设计了杨贵妃死时的装束,银线绣花的大红戏服,披黑纱,这和以往这个角色穿白衣戴白纱的形象大相径庭。他说这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认为“下棺时的杨玉环应该还保留着她的身份,应该被精心打扮过”。面对争议,徐洪青挺郁闷,但他坚持服装设计师应该以自己的艺术直觉参与戏的诠释,好在这一改动得到了导演认可。^^“这里面的技巧和心气儿,是多少年的传承”
如今的上昆,每年不仅重排和整理改编不少经典传统戏,还创排新剧目,服装师发挥的机会多了,风险也来了。徐洪青感到,在续接传统的基础上每做一点变通和创新,都要既大胆又谨慎。
一个设计出来,总有人说好看或不好看、协调或不协调,拔高一点层次的评论,则是这样“像”昆、那样不“像”。增一分太艳,减一分太素,“昆”这朵花精致到了极点,却无法精准量化——徐洪青说:“这全凭学生跟着师傅用心学、用心体会,渐渐涵养出一种感觉。”他庆幸自己当过演员,那么多年一招一式的勤学苦练化作了对角色的理解、对剧本的熟悉,他也庆幸转行转出了对昆曲艺术另一部分的领悟,“以前的服装师傅做出来的东西,穿上去、看上去就是好。别的院团的衣服或许比我们设计更新、配色更奇,有更多元的美学表达,但以前上昆的衣服总可以穿10年、20年,堪称‘经典’。这里面的技巧和心气儿,是多少年的传承。”
“我希望到我老的时候,能把老师傅传给我的东西再传下去。”徐洪青说,这个行当里的经验,也像教戏学戏一样,也是愈往下传愈递减的,“演员要传承,而我手上这些东西也是要传承的。”他说,如能传下一半,他这辈子就算成功了。
前不久,“昆三班”举办了一次“同学会”式的演出专场,很多改行的和离开了上海的老同学都回来了,重温舞台梦。问徐洪青有没有上台,“没有,我在后台呢,忙不过来——整台晚会的服装都是我统筹的。”很跳跃地,他拿过一件湖绿色的褶子,说:“你摸摸,柔软得很是不是?其实和刚才那件红蟒用的是同一种真丝料子,只是厚薄不同。”说话间嘴边露出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