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匠之光
日期:2007-09-15 作者:陈丹青 来源:文汇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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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伞(1777年) 戈雅

卡洛斯五世在米尔堡的骑马肖像(1548年) 提香

忏悔的玛格达雷纳(1641年) 里贝拉

寓言(1600年) 艾尔·格列柯

静物(1658-1664年) 苏巴朗

仙女和森林之神(1637-1640年) 鲁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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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丹青 今年是“中国西班牙文化年”。著名的西班牙普拉多博物馆携馆藏的西班牙和欧洲各国的绘画作品,于今年夏季到中国巡展。首站为中国美术馆,日前来到上海。这些绘画始自文艺复兴鼎盛期的十六世纪威尼斯画派代表人物提香,止于十八至十九世纪西班牙绘画巨匠戈雅。其间,还涵盖了其他许多重要画家,如艾尔·格列柯、里贝拉、苏巴朗、委拉斯开兹和穆立罗,以及鲁本斯、凡·代克、拉图尔、普桑等。其作品质量之精,规格之高,在中国以往举办过的西方绘画展览中极为少见。对上海的观众来说,是一次很难得的欣赏西方艺术大师原作的良机。本刊选编部分作品,同时,约请著名画家、学者陈丹青撰文,以飨读者。 ——编者 四十年前的一天下午,隔壁弄堂最要好的小朋友黄月明,绰号“和尚”,飞奔而来,从衣襟深处掏出一本不知哪里弄来的提香小画册,满面狂喜压低声音对我说:“丹青丹青!里厢女人全部赤膊!” 我立刻缩在外婆临窗的眠床上一页页翻——《天上的爱与人间的爱》、《乌皮诺的维纳斯》、《海上的维纳斯》……果然“赤膊”,胖胖的,圆圆的,神态安详,简直仙女,又好似母亲。我屏息凝视,倏然失神:上一年文革爆发,学校关门,我在同学唐民生舅舅的小阁楼间初见米开朗其罗画册,也是“全部赤膊”,也是一看之下丧魂落魄——哦,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画! 那年我十四岁,岂敢梦想有一天光着身子而配着镜框的维纳斯远道而来,横躺在上海美术馆墙面上。美术馆离我石门路老家,快步走到,一刻钟。我真想告诉维纳斯阿姨:四十年前我就在上海见过你! 欧美各大博物馆藏品,不必说了。要看文艺复兴晚期、巴罗克盛期及浪漫主义初期的经典油画,马德里普拉多美术馆收藏绝对雄视欧罗巴:意大利人提香、法兰德斯人鲁本斯的好几件重头作品都在那里,西班牙人委拉士开兹的扛鼎之作《酒神》、《火神》、《宫娥》、《织女》、伊索肖像、四幅《侏儒》,全部皇家成员的大型骑马肖像,还有辉煌的《布列达城受降》,均为镇馆之宝,而戈雅晚岁风格大变的黑色系列巨作,全在普拉多。 欧洲画展来华,美术圈舆论总会抱怨人家不肯出借经典。这话说对一半。要论文化、国力与时机的种种差异,欧美画展彼此交流的奢华阵容,目前中国同类活动自不可比;而各国馆藏重镇的出借,向来严格控制。七十年代卢浮宫将《蒙娜丽莎》空运东京展,给法国舆论骂得一塌糊涂;1998年台北故宫珍品展赴纽约,文人艺术家在宫门口漏夜静坐抗议,成功“扣留”十数件北宋经典。但以我观察,欧洲当事人选择来华展品均煞费苦心,并未敷衍,如印象派展马奈的《吹笛男孩》即无可争议的经典。本次普拉多馆展则是经典作品密度最高的一例:提香《沉浸在爱与音乐中的维纳斯》、委拉士开兹《侏儒》、艾尔·格列柯《背负十字架的耶稣》、苏巴朗《四枚陶罐》,就都是,哪天诸位亲临普拉多,这几件也是必须止步细赏的名篇。 目下中国正以空前规模朝向现代化国际化大转弯。我们引进西洋的科技、金融、管理之类,是为实用,而西洋画来华,包括西洋电影、音乐、戏剧、舞蹈种种演示,要点不是经典多寡,影响更不在艺术家,而是感染国民,认知什么是现代化的整体性——我们抬头观赏,将这些名画认作古董,其实西洋人几百年现代化弄到今天这步田地,并非仅仅科技。譬如提香发迹的威尼斯,当时诞生了全世界最早的现代金融制度,那美丽的水城就被称为资本主义的摇篮;委拉斯开兹躲在宫中画画时,西班牙早已铺开海上殖民,国库储满黄金……所谓现代化,是一边造枪炮、制宪法,一边有人美滋滋画着梦中的裸妇、宫廷的弄臣、宁静的陶罐……缺了这些,现代化的驱动进程就像跛子、独轮,只剩了科技。先进科技,咱们如今都有了,别的不说,京沪满街洋车,千万人使用电子网络,钢条纠缠的奥运会鸟巢、倾斜高耸的央视巨厦,眼瞧着造起来,但那造型与美感是谁家的思路?谁人设计?话说到这里,便要追溯西洋的绘画史设计史艺术史美学史。现而今西洋人的种种摩登艺术超前观念,不是到二十世纪这才天上忽然掉下来,而是一路从文艺复兴的提香到戈雅开绘画浪漫主义先河,浪漫主义的翘楚德拉克罗瓦又启示了印象派,印象派的塞尚与凡高纵容了后来的毕加索马蒂斯,于是逐代演成花样百出的现代艺术,以至后现代…… 自然,历史哪里这么简单,但西方文化便是以自己的逻辑和因果,在各个领域生成现代化。此刻墙上那些老古董,几百年前可都是顶顶摩登的画。别小看提香画个美妇人“赤膊”躺着,懒洋洋听男士给她奏琴,文艺复兴画中的丰盈肉体,就此送走欧洲中世纪上千年只顾祈祷念经的蒙昧时代;委拉斯开兹以人性的凝视将宫中侏儒描绘得入骨三分,成全了两百年后的绘画现实主义,以至预告了二十世纪电影镜头中逼人的真实;苏巴朗笔下坚实而温润的陶罐,给物质赋予人的尊严和实在,那雍雍穆穆的光,出于哲学的、也是现世的虔敬——中国古典绘画的辉煌早于西洋,论画意的斯文与纯粹,犹甚于欧洲人。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和《女史箴图》,那高贵、仙气,提香未曾梦见;我们在北宋(公元十世纪)即多有委拉斯开兹(公元十七世纪)那般雅隽的宫廷画师,观物落笔,质朴而体贴;苏巴朗要是亲见北宋院画中的花卉或器物,必当钦羡而引为同道,戈雅晚岁在画布上周旋于神鬼的想象力,在我们魏晋唐宋的壁画与明清僧人的画卷中,亦曾放诞而奇诡。本次展览有一件戈雅的小小珍品,画着人群在明媚阳光下团团起舞,类似欢愉的画面在中国古典画长卷中那是不胜枚举……中国与西洋的绘画可资彼此环顾,但不宜比附而有所贬褒,在以希腊雕刻为滥觞的西洋绘画与“书画同源”的中国水墨画之间,在儒佛黄老与基督教之间,即便从理论词语中寻找连接通融的中介,也属勉强而徒劳。我的意思是说,何以中国的绘画乃至整体文化,不曾演出所谓“现代性”?这是学者们争论不休的老话题,而四百多年前,提香已画出上百位维纳斯,堂而皇之给人看,四十年前,则我的上海小朋友如犯罪般轻声惊叫:“全部赤膊!”此中消息,是否和“现代性”的迟早或生熟,有一小点关系? 今天,大上海请来维纳斯,意思是中国正在堂而皇之现代化,并非上海人没见过女裸体。外国来了绘画展,我不愿,也不宜在报纸上排列美术史,那是学术圈的雅谈,不是面向公众的美术馆所应凸显的价值。所谓“无用之用,是为大用”,这些画展对老百姓和年轻人的真价值,乃是当年蔡元培先生在国事蜩螗的年代难以实施的大理念,即以“美育代宗教”——四十年前当我在石门路楼阁中初识维纳斯,不过是一位乱世失学的小孩子,虽那画册很快还回去,却就此暗中发誓画油画,日后好歹长成个粗识文明的人,一如八九十年前的热血青年偷读一两册马列小书,居然投身革命,以至缔造新中国。这是夸张的比喻么?法国人纪德说过:“艺术广大,足以占有一个人”,这“广大”与“占有”的过程,往往起于一本书、一幅画,哪怕是简陋的印刷品,也仿佛有光朝心里照进来。 今日的青年何其幸运而幸福。看一圈出来,美术馆隔壁买块冰激凌,会片刻忘记么?广义而言,从前年文艺复兴展到大前年印象派展之间的西方文脉五百年,目下正浓缩为中国现代化的漫漫旅程,上海的开埠,便是这旅程的起点,日后成为我辈接受西洋画启蒙的原乡。我猜,提香先生、戈雅先生要是知道自己的画来到这座东方大都会,也会感到无上荣耀的。 2007年9月14日写于北京 《从提香到戈雅:普拉多博物馆藏艺术珍品展》 展期:2007年9月12日——11月12日 地点:上海博物馆第二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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