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读书》主编、三联书店总经理沈昌文,70多岁了,人称“沈公”。尊重他的人说,“他主编的《读书》杂志,曾是中国读书类杂志的范例,延续了一代人的精神追求和文化梦想。” 沈昌文形容自己是一个“不良老年”,背一个笔记本电脑,脖子上挂个U盘,耳朵上塞个耳机,连接MP3,骑一破旧“永久”,出入酒吧,口说broken English,以荤面素底为幽默,招摇过市,不亦乐乎。 花城出版社副社长秦颖(也是本书责编之一)说,“沈公一生经历丰富,在文化界和学术界享有很高声誉。虽然这本书篇幅不长,但是涉及的内容很丰富。”在书里,沈昌文口述了自己的成长和求学过程,以及在人民出版社从事出版工作,在历次运动中遭遇坎坷,直至担任三联书店总经理和《读书》主编,退休之后创办《万象》的种种经历。 从板缝里看这个世界 我从念小学开始,始终处于人性扭曲的情况下长大。我连哭都不能大声哭,笑也不能大声笑,说话也不能随便说。我始终要仰仗别人的帮助。为了能上一个好一点的小学,我连自己的姓都得改掉。我不能和邻居的孩子一起玩儿,因为我的祖母不允许,那是她眼里的“野蛮小鬼”。 正是在喜好玩耍的时候,我唯一的游戏就是闷在家里,隔着板缝往外看。这形成了我比较特别的经历,也促使我这个当学徒的永远要念书,要上进。在以后几十年的生涯中,我始终不跟荒废时间的事情打交道,只知道要多学一点东西,自己去找本领,找饭吃。现在想想,我唯一的玩儿,现在也还是这样在玩儿,就是从板缝里看这个世界。我从五六岁的时候就在板缝里看外面的这个世界,一直看到了现在。 我是1931年9月26日出生的。生在上海的开封路上我们家的老宅子。出生的时间据说是子时,一天中的第一个时辰。那天是阴历八月十五。后来我习惯过阴历的生日。 据说我的家庭曾经很富有。可是到我懂事的时候,家里已经穷得一塌糊涂了。 我父亲名叫沈汉英,小名叫宝囡,是上海人。他是一个大少爷,一辈子不做事的。我的母亲是宁波人,是开封路这个住宅的房客。我家在上海的祖居地据说是在大场,就是现在上海大学所在的地方。 我的祖父大概就在大场一带讨生活。他去世的时间比较早。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上海是靠开饭馆谋生。饭馆有很多种,他开的那种在上海叫“包饭作”,就是专门给写字间送饭。当时上海有很多洋行、公司、写字楼,里边的工作人员要吃饭。为它们服务的餐饮业就应运而生。我祖父开的饭馆据说是规模比较大的,留下了一些家产。 到我三四岁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留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男的就是我,女的是我的姐姐。 我最早的记忆,就是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在他灵前哭。但是,他长的什么样子,我完全忘了。是靠照片知道他的长相的。父亲去世以后,我们家的“包饭作”生意就衰败得不行了。家里欠下了很多债。欠多少呢?据说,用我们在开封路的房产抵债都还不够,也就是“资不抵债”。大概就是在1934年,为了逃避债务,我们家就逃亡了。我妈妈抱着我,到宁波;我祖母抱着我姐姐,到了烟台。 当时,我姐姐六七岁,家里负下的债既然用房子顶不了,就宁肯逃走后让债主来把房子分掉,也不能自己败掉。那处住宅,我小时候压根儿就没有见过,长大也没让我去看。在宁波那段时间里住的房子,我记忆里倒是还有点印象。 住进了“棚户”区 我和妈妈到宁波后,就住在我妈妈的娘家了。这样生活的时候不长,我印象中间,也就几个月吧。半年不到,我和妈妈、我祖母和姐姐,就统统从烟台和宁波回到了上海。但回不到原来的住宅了,就在我的二姑妈的婆家那里租了一处最蹩脚的房子。上海人把这样的房子叫做“棚户”。解放后,上海市政府最大的一个功绩就是拆掉了这些“棚户”。 棚户式的房子,都是用木板钉成的。住到几个月的时候,木板就开裂了,板跟板之间也不接缝了。我记得,我七八岁的时候,住在棚户里的最大乐趣,就是躺在床上从板缝里看街景,或是一边做功课一边从板缝里看马路上的汽车,很高兴。那时候,家里不让我出去玩,我可以隔着板缝看见马路上的风景,看得很来劲。 为了进学校,我改了名字,也改了姓。我本名不叫沈昌文,家里为我起的名字叫沈锦文,我姐姐叫沈佩文。改姓名的原因有几个,一个原因是为了躲避债主追讨债务。同时,入学的时候,总要有个名字。更主要的原因,是我的祖母主张我一定要进好学校,要进上海最好的学校。祖母这个主张对我的一生影响都非常大。 刚回上海的时候,我进了一个比较差的学校。这个学校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我已经不记得了,就在家的附近,现在的话叫“弄堂小学”。好像是宁波人办的学校,在学校里都讲宁波话。我能讲很好的宁波话。 我妈妈的家在宁波,是个商人家庭。我外祖父是个商人,他是我爸爸的开封路住宅的一个房客。他们就是那么认识的。我妈总结过她的生活,总跟我讲;尤其是逃亡到宁波以后,更是经常讲;从宁波回来以后就一直讲,一直讲到她死。她认为她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就是嫁了上海人。她认为上海人不可靠。宁波人可靠。我以后差不多都做宁波人了。当然,我的生活经验也证明,宁波人的确跟上海人不一样。 宁波的有钱人,家庭教育里有一条,就是要孩子吃苦。家里再有钱,孩子都要去学徒的。就是家里开了店,有现成的产业,孩子也要去学徒。必须吃上三年苦,然后再回家的店里做小老板。对于没有吃过苦的人,是不可以把女儿嫁给他的。孩子一定要吃过苦才行。像我父亲那样,一开始就做小老板,在宁波人那里是不可想象的。我父亲没有做过学徒,没有吃过苦,只吃家产,不正经做事,导致坐吃山空,家里负债累累,祖母和妈妈逃亡。 妈妈非常遗憾当年没有遵守宁波人取舍标准的这一条,她认为她一辈子吃亏就是因为嫁给了上海人。因此,我妈妈不赞成、甚至很反对我和姑姑接触。她和我的祖母也有很尖锐的矛盾。对我妈妈来讲,我是唯一的根苗啊。她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她发现我祖母想要影响我的时候,就把我带到她在上海的宁波人亲戚家里,不让我和上海人接触。 可是有一条,祖母和妈妈是一样的,就是给我的教育中经常强调:我们是好人家的孩子,我们一定要进好学校。我们家附近有一所学校是非常有名的,叫北区小学。我的祖母反对我开始进的那个弄堂小学,后来就想办法进了北区小学。 妈妈为我上好学校付出辛苦 我的同学都是有钱人家的,我是假冒有钱人家的,实际上家里穷得要命。我的祖母又给了我一条规矩,或说是家教,对我影响非常大,就是进了好学校,只准跟好学校的同学玩儿,不能跟我家住的那个地方的孩子们玩儿。对那些孩子,我的祖母叫他们是“野蛮小鬼”,不让我沾染他们的不良习气。 我住的那个地方,好多孩子的家庭情况都比我强,因为他们的父母都是贩夫走卒,当小商贩,上海话叫“卖吃饭”。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收入,全靠我祖母和妈妈给人家当保姆。我妈妈整天出去当保姆,上海话叫“娘姨”,收入微薄得很。所以,我家住的地方比他们还差。可是我祖母的家教极严,说我们是好人家,不准我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从来不和居住地街道上的孩子们来往。到我小学毕业,我们在那儿住了多年出来,有一点我很自豪,家里也老是称赞我,就是我从来不会骂人,不会说粗话,说话不带脏字儿。 大概每个地方都有一句很通俗的骂人的话,有些人就经常挂在口头上。上海话里也有这一类的,意思相近,被浑身流民习气的人挂在嘴上,平常说话总要带出来。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没有这样的习惯。一个原因,就是我不和习惯这样说话的孩子们一起玩儿。 我的同学们基本上是富家子弟,他们上下学都是有汽车接送的,日常的语言表达上也比较文明。我住在附近,不必接送,家里也没有车能接送。我和同学们从来没有讲过家里情况和他们不一样,但是在语言习惯上接受的是同一种文化气氛的熏陶。我很听家里人的话,只跟他们一起玩儿。大概我的“奴才主义”在那时候就开始养成了。我的这个“主义”,日后帮助我避免出格,没怎么犯错误。所谓“揭竿而起”、“拍案而起”这类本领和行为,我从来没有过。所以,“反右”时没有被划右派,“文革”中也没有参加造反,等等。这是后话了。 和富家子弟们一起上学,一起玩儿,也有一个问题。他们家境好,我家境差。但是在外表上又不能显出太大差别,我就只能尽量假装家境也不错。比如有一条,我在家都是穿中国式的衣服,包括衬衣什么的。进了北区小学,必须穿西式衬衣,我没有,家里也买不起。怎么办呢?我妈妈就连夜给我缝,参照同学们穿的样式来缝。缝好了,我穿着去上学,假装是一样的衣服。其实,他们穿的是缝纫机缝制的,我的衬衣是妈妈用手工针线缝出来的。我能从这里更多体会到妈妈为我上好学校付出的辛苦,这一点,富家子弟是体会不到的。 当然,也有不少同学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可是究竟都还小,还没有什么太严重的等级观念,我平时又很注意,所以没有出现过很过分的事情。再加上我很用功,功课好,老师很喜欢我。我靠自己完全站得住。就这样过来了,学完了小学。 我上的小学注重英语教学,而且强调英国式的英语,老师反对讲美国口音。受学校的影响,我从小也就很注重学习英语。学校里的老师,大部分是中国人。可是到了1942年,突然就大为改变,来了日本人。那时候,天下不太平,我上学没有几年,日本人打进来了,学校就被打乱了。在学校里也听过老师说,“这学校是大不如前了”。 当时打仗,就在离开学校没多远的地方。我上的学校在北边,闸北就在打仗。“七七抗日”就在那一带。1942年,珍珠港事变后,学校领导层里的英国人被关到集中营里去了。我们不能再学英语了,要改学日语了。这大概是我读到五年级的时候发生的事情。 考进育才中学 到了1943年,我小学毕业了。进什么中学?我的祖母还是坚决主张,一定要进好学校。于是,我就和北区小学的一批同学一起,考进了工部局的育才中学。 从进中学开始,我把名字改了回来,恢复姓沈。但是名字不再叫沈锦文,就叫沈昌文了。这所学校现在应该还在,在上海的山海关路。学校在市区西边,当年来说,路很远,但还是要去那里读书。 进了育才中学,为了少给家里增加负担,我申请免费上学。校方和华人教育处对我的各种成绩作了鉴定,同意我的免费申请,还和我作了谈话。跟我谈话的人,是接任陈鹤琴先生的工部局华人教育处处长职务的人,他的名字我记得非常清楚,叫沈有乾,是一位留学美国的教育学博士。他的父亲,是上海非常有名的一位名流,叫沈恩孚。这位沈老先生在科举中取得过功名,经常为人家题写匾额。 当时,我的免费途径,就是奖学金,可是因为日本人的侵略,奖学金已经取消了。我不可能获得奖学金了。就在这个时候,因为有这位沈恩孚先生,我得到了意外的资助机会。什么机会呢?沈恩孚先生在八十大寿的时候,收了一笔寿金。沈有乾先生就把这笔寿金充作奖学金,在工部局办的学校里选拔提出申请免费的优秀学生,资助他们上学。我得到了这样的资助,就这样进了育才中学。环境还不错,周围基本上都还是小康之家的孩子。 这所中学,我进得很不容易,没想到只念了一年。学校虽然是日本人统治,这种学校教育的内里完全是英国人留下来的那一套东西。课堂上要讲英语,上体操全部是讲英语。英国人走掉了,中国老师发脾气的时候自然就讲起了英语。表面上没有英国人了,可是实际上英国教育理念和方法的影响还是非常大。 应该说,上中学以后,我的成绩不像在小学那样拔尖了,不再是第一第二了。原因很简单,我的数学不行。我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这脑子对几何、代数就是不能适应。小学高年级的数学,已经有点不适应了,但是还过得去。到了中学的几何,我就完全不能适应了。不过,从总体看,我还是属于中等偏上的水平。 我就这样上了一年初中。到第二年,沈恩孚老先生资助的奖学金已经花完了。我没有奖学金了。初二的学费,我欠了几个月到半年的样子,勉强上了一段时间的课。学校老是来催欠款,可是家里还不上,再也欠不下去了。很无奈,我祖母和我妈妈就作了决定,让我离开学校,去做学徒。 1945年3月底,我没有跟任何同学打招呼,就离开了学校。上半个学期的学费还欠着,我怎么说呢?不能说呀!只能这样走,等于是溜号了。又是一次逃债!离开那么好的学校和教育,我的心里很难受,可是没有办法。 辍学当学徒 我辍学以后,我妈妈就按照她一贯的愿望,让我走宁波人的路,到宁波人那里去做学徒。我进了一家宁波人开的银楼。说是银楼,实际上是金银首饰店,是个小首饰店。1945年3月底,我进了这家小店做学徒了。老板是宁波人,徒弟是他在宁波农村招来的文盲半文盲。从老板到学徒,店里全是宁波人。 这一类商店,用的都是同乡,不是同乡的必须熟人介绍。我妈妈娘家的一个姑父,在这家小店里做过职员,跟老板认识。他介绍我进去的。做首饰的店,进人是很严的,他要避免你偷窃,甚至卷逃,所以用人都要知根知底。我是属于他不知根底的人,有熟人介绍,就算有了信誉上的担保。 我拜师的时候,严格遵照了当时的旧式规矩。要送一幅红纸,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字,还要磕头行礼。这时候,我妈妈的姑父,就是我的外姑祖父,在旁边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宁波人的确是讲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的。我进店以后,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比如,对店里所有人的称呼,我全部是按照老板儿子这一辈的叫法。他的弟弟,我叫叔叔,现在还在,九十岁了。他的妈妈,我称呼祖母。老板不但在生活中养育我,而且负责道德品行方面的教育。以后发生的很多事情,证明了这一点。 我进店学徒没有多少天,就到了月底盘货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盘货的场面,才看到店里有那么多金银首饰,而且要一件件称。当时是日本人统治,买卖不怎么好做。我在的这个店,在这个地区算是比较大的,房子前后两个开间。生意的主要对象是一般小康人家的小姐太太,帮她们买首饰、做首饰。 宁波人的店,没有工资的。每个月有几块钱的生活补助,这个钱叫“月规钱”。三年学徒时间里,什么都要做的,就是佣人啦。一边学手艺,一边做杂活儿。老板看我有点文化,没有怎么叫我学手艺、干杂活儿,而是叫我做了账务,企图把我培养成账房先生。我把自己称作“账房间里的学徒”。事实上,是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手艺虽然也懂一点,可没有怎么做。 在另外这个方向上,我立刻表现出了我的所谓才华。比如打灯谜,师傅喜欢这个。当时有一个小报,我记得叫《东南日报》,上面经常有灯谜。师傅见到就猜,站在那里想半天。想出来的,就把谜底写在那里。可是,有两个灯谜他始终想不出来。他搁在案头两三天,还没有想出来。其中一个谜面是“两枚制钱”,是什么什么“格”,最后两字应是叠音。打一个古美人名字。我很快就想出来了,谜底是“陈圆圆”。制钱是古物,陈旧的东西,又是圆的嘛。嗬!师傅高兴啊!另一个更是让他高兴,我早先也经常拿出来显摆自己的才智,谜面是“山在虚无飘渺间”,是白头格,打一古人名。师傅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我想出来了,就悄悄在谜语下面写了谜底,叫“孔丘”。按白头格,“孔”谐音“空”,“丘”的意思就是“山”嘛。我的师傅看见了,对我惊为奇才呀! 才学徒一年,我就做了账房了,现在叫会计。这样,我就避免了做很多杂活儿。但是有的事情还是要做。比如,宁波人每天要吃那些腌臭了的东西,就要去臭菜缸里捞那些很臭的苋菜梗,拿到师母那里。菜梗上面爬满了虫子,师母就把虫子一个个挑掉。挑出一个,就念一句“阿弥陀佛”,因为挑掉一个虫子就意味着杀掉一个生命。挑干净了,浇上香油,给大家做早点用。这个事情我还是要做的,其他琐事就做得少多了。我有这样的条件,就开始实行我自己的主张了。 从1946年开始,我就开始我的半工半读生活了。 为求一技之长,我学了好多东西,语言呀,无线电呀,新闻呀,等等。我心里明白,将来要跳出这一行,就要有生活的技能,要靠自己的实力。 这是我的祖母给我的教育。 在三联书店总经理任上 我上任三联书店总经理之后,上面给了我30万块钱经费。说实话,我没有行政管理的经验,我也不懂30万块钱是个什么概念。当时,一万块钱有多少,叠在一起多厚多薄,我都没有见过。所以,没过多长时间,30万块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要找资源。 找资源,就要找老先生们。上面说过话,三联的事不让范用管了。可我还是向他请教。他退休之后,任何社会职务都没有。或者没有人找他,或者他不接受。至今还是这么一个僵局。他在三联的老同志中间也是喜欢独树一帜的人物。 范用喜欢管编辑工作,而且还是喜欢哪壶水不开提哪壶。他老兄就是这个脾气。比如,上面对王若水有意见,他就一定要找王若水,或者是怎么着。很久以后,出版界设立了韬奋图书奖。我跟你说实话,最有资格得韬奋图书奖的就是范用。因为他最具有抗争的精神。我想过为他提名,可是我提不出来。你说我怎么提呢?而且我更怕的是,我提出来了,又通过许多狗屁道道的人际关系确定他得奖了,最后他拒绝。他完全做得出来的。他确实符合邹韬奋那样的抗争精神。 所以,我主持三联书店后,有范用的指点,还是出了不少书,可是违命的事情也不少。他觉得不能得心应手。可能为此也很苦恼吧。三联的其他老前辈也都支持我的工作。有一次,三联的一位元老级的前辈王益先生,他当过国家新闻出版局的副局长,刚解放的时候,是新华书店总经理。他看我这里资金严重不足,有一天,就把我找去了,对我说:“你带上这封信,去到中信找一位先生,他叫王军。” 某年某月某日,我就拿上老先生写的信,去见王军。在王军那里,我第一次见到大公司老板的气派。比如说,他的名片不是他自己递给我,而是点头示意之下,由秘书交给我。我跟他说三联书店困难,希望得到他的资金支持,比如说一百万。他听我说出的数目,笑了一笑,跟我说了很多其他的话。我们谈得很愉快,可是没有什么结果。 临送我走的时候,他告诉我:沈先生,我告诉你,我们中信集团,一千万以下的事情是不做的。 现在想想,这对我真是一个很大的机会呀!可是当时我不敢哪。说出一百万,我已经是一身汗了。一千万,哪里敢想啊!我实在没有能力提出一个要花一千万的出版规划,我的肩膀也挑不起来这么重的担子啊。我这才懂得,现在的中信出版社做得这么火暴,那是人家具备那么强大的经济实力呀。我不得不承认,我不是一个现代出版企业家。所以,那以后的三联书店,基本上是处在小打小闹的状态。 喜欢做翻译书的出版 我是比较喜欢做翻译书的出版。除了自己真的喜欢之外,讲实话,也包含一个意思,就是著作的出版有人喜欢我就让步。我不喜欢跟人争。范用喜欢著作出版,董秀玉也喜欢。既然他们喜欢做这样的书,我就可以做别的。比如出版翻译著作。 对当时中国大陆的出版来说,做外国书的方针应该是“向后看”。在了解西方、学习西方文明成果这方面的工作中,主张“向后看”,意思是,我们现在要学的,是西方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东西。那是些基本的东西。这些东西,我们现在还没有学到手,你非要一步跨过去,去学人家二十世纪中期、末期甚至二十一世纪的东西,那就有点儿不切合实际了。总是要先学走再学跑嘛。 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向后看”不仅是学界一个人两个人或者一群人的主张,更是当时历史阶段上中国大陆文化发展的实际需要。很有说服力的是房龙的系列著作,其中更典型的就是《宽容》这本书。翻译出版这本书,不是李慎之要我做的,而是在他的思路启发下做的。 另一方面的启发来自范用。他对西学没有研究,可是他提出来让我们学巴金。巴老当年主持文化生活出版社和平明出版社的时候,出了不少好书。范用讲这个话的时候,他太太在场。老太太叫丁先宝。她一听就激动起来了。平时家里来客人的时候,她向来不说话的,只给我们倒茶做饭的。我老是在他们家吃饭,很少听她说话。可老太太这次激动了。她说自己当年读巴金翻译的屠格涅夫的《门槛》是如何如何激动,如何更加坚定了参加革命的决心,等等。这样,我们就做起了外国的老书。 还有两个老人要说到,一个是陈原。陈原非常喜欢谈外国的老书。最喜欢谈的是爱弥尔·路德维希写的《尼罗河传》。他认为这样的书都是非常有功绩的。再就是吕叔湘。他把自己翻译的东西和自己收藏的原版书都给了我,鼓励我做这样的事情。 办《读书》的时候,老先生们教我的一点,尤其是陈原这样教我,就是讲究“言外之意”。也可以说,这是《读书》的一个特点。有一度我也自问:这言外之意人家看得懂吗?后来我就领教了,这读者真是厉害!特别是那些没有名声的、远在一个偏僻小城市的、某县城一所中学里的老师,他们有见解,写信没有顾忌,一针见血,说到要害处。你的话后边的意思,他们一眼就看穿了。看他们的来信,那真是舒服,应了文学家的话:“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这几位老人对我做外国老书的翻译出版都有很大帮助。我读外国书并不多,他们启发了我,但是不做具体指点。所以,出什么书,都是我去找。找来一出,哎呀真是畅销!《宽容》初版印了十五万,很快就没有了。我最近在市面上去搜集《宽容》,发现已经有八个不同出版社的本子。现在也不登印数了,不知道一共发行了多少万册,总之数量很大,说明众多读者欢迎这样的书。 后来老董主持三联书店,她反对我这样的方针,要搞现代、后现代的东西,要最新,最快。汪晖他们也是这样的主张。李慎之看到这个样子,他也很不解,可是没有办法。事实上,后来出版现代、后现代的书,就没有那么多读者了,影响就没有那么大了,因为离开中国的现实太远了。老的东西还是离中国的现实近。比如《宽容》,经过“文革”的人看见《宽容》,必然会有一种亲切感。 筹建三联书店这座楼 除了出书,我在三联书店期间,值得一说的,还有盖了现在这座楼。 靠三联当时的小打小闹,经济上一直比较紧张,怎么能盖得起一座楼来呢?这要感谢一位名叫吴江江的先生。 吴先生现在是中国现代出版社的社长、中国对外贸易出版公司的总经理,以前他当过新闻出版署计划财务司的司长。他是学经济出身的,理解三联在经济上的难处。他主动找我说;你们三联的牌号是批下来了,恐怕没有能力解决房子问题。我说,是啊,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说:我来帮你。 这以后,他就帮我做了好多工作。现在三联大楼所在的地方,就是他定的。原址是新闻出版署的一个工厂,是做铅字的厂子,叫新华字模厂。吴先生提出来,这个厂子有污染,应该搬到郊区去。这样的搬迁要花多少钱呢?一千二百万。我记得很清楚。所以就计划拨给三联书店一千二百万,由三联付给这个厂,让它搬到四环之外的某个地方,盖个新厂。但是职工宿舍保留在原地不动。现在的三联书店和隆福医院之间的宿舍楼,就是这个厂子的职工宿舍,还在那里。 这样就把这块地给盘下来了。这个厂子的老房子一给三联书店,立刻就有韩国的什么什么商人和公司来谈,要用四千万买下来。他们看中了这个好地段。可是我没有卖出去的兴趣,也不敢卖。以后还是这位吴先生,又去找国家计委,顶着邹家华的名义。邹家华的一位秘书姓刘,我们见了面,又见了国家计委的有关司局级的领导,他们都表示很支持我们的事情。刘秘书也再三美言,说这也是家华同志的事情。但是据说邹家华同志很注意避嫌,同时也因为我们这种项目太小,钱数不够多,不必邹家华同志来过问。所以,三联盖新楼的事情,最后是由新闻出版署的宋木文同志出面,去拜见郝建秀。郝建秀同志很快就批了。她批下来的到底是几千万,我就不知道了。盖成这座楼,我想至少五千万吧。 所以,对这座楼的盖成,我没有怎么出力,无非是打打边鼓罢了。出力的主要是吴江江先生。我还很少碰到肯对下属单位这么出力的政府官员。所以当我听到有消息说吴先生要从新闻出版总署调出来的时候,我希望领导上首先考虑把他调到三联书店来。可是这个愿望没有实现。他到了对外贸易出版公司,当然工作成绩也是很突出的。 以后,我和吴先生比较熟了,他也主持出版外贸工作了。他老兄老是要我介绍点选题,我也没有这个能耐。而且等到他主持这摊子工作时,我已经退休了。 忽然有一天,台北的郝明义先生找我,说有个叫朱德庸先生画的漫画书要在大陆出,有好几个出版社在抢这个选题,让我帮他选定一家。我就帮他选了现代出版社。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书也在现代出了,一直出到现在。 最近这位吴先生有一个巨大的行动,不知道他怎么搞的,请了于友先等几位领导,组织了一个会议,说是喝水不忘挖井人,现代出版社因为出版朱德庸的书赚了几百万,要奖给沈昌文十万块钱,而且要我捧着这十万块钱照个相。我终于知道了这么多钱摞在一起是多厚了。 《知道》 沈昌文 著 花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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