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17年09月30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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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追回乡间远去的童谣


山西永济市蒲州镇寨子村“不倒翁学堂”里,老人们正与联合社干事、护工一起做游戏。老人家为 (右起):任秀青 (85岁)、薛桂英 (85岁)、李青兰 (93岁)、李三女 (89岁)、

徐石榴 (83岁)、李玉梅 (91岁)。                                                                 本报记者 郑蔚摄
蒲韩联合社理事长郑冰和夏令营的孩子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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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报首席记者 郑蔚

    “我们守护在这片土地,依偎在中条山与黄河的怀抱里,享受着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的自然景色,合唱着农民特有的喜怒哀乐,今生生于此安于此,乐在知足;来世生于斯、安于斯,化作泥土魂归大地……”

    这段写在山西永济蒲韩种植 (养殖) 专业合作联合社墙上的话,作者是联合社理事长郑冰。

    记者采访过不少农业合作社,第一次读到合作社创始人这么有诗意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夜深人静时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溪流,汇成一条承载着家乡和亲人的长河。

    曾有人将农村的留守老人、留守妇女、留守儿童,形容为“79803861”部队,只留下老人、妇女和儿童的乡村,似乎难逃凋敝和破败的命运。

    但忠厚朴实的蒲韩人,在通过联合社结伴迈向农业现代化的同时,还以脚下这片大地的主人翁姿态自觉地开展了乡村的公共服务。郑冰说,有人说我们是“小农经济”,其实我们“小农”不仅有经济,还有生活。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要有生活的希望。

    所有的乡村公共服务,都是乡村文明的一部分。乡村社区重建乡村文明,有着独特优势和无穷魅力。

    国家行政学院中国乡村文明研究中心主任张孝德教授说,乡村是中国五千年文明之根,也是生态文明建设精神之源。

    “不倒翁学堂”,重建乡村孝道文化

    在这里,她们刚做完剪纸,又乐呵呵地边唱歌边做游戏:坐在椅子上互相捏肩捶背: “如果你喜欢她,你就替她捏捏肩;如果你爱她,你就替她捶捶背……”然后老姐妹笑作一团。

    寨子村的“不倒翁学堂”,租的是一户农家小院。初秋的阳光从院子里的树梢上洒下来,落在任秀清和薛桂英等几位老人的脸上,更增添了几分安详和欢乐。要不是联合社为75岁以上的老人组织了“不倒翁学堂”,她们也许此刻只能坐在自家院子的一角,一个人孤寂地晒晒太阳,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而在这里,她们刚做完剪纸,又乐呵呵地边唱歌边做游戏:坐在椅子上互相捏肩捶背:“如果你喜欢她,你就替她捏捏肩;如果你爱她,你就替她捶捶背……”然后老姐妹笑作一团。

    办“不倒翁学堂”是郑冰的主意。最初,这类似城里“托老所”的名字叫“芬芳同乐屋”。举办“芬芳同乐屋”,为村里老人提供老有所乐、还管两顿饭的地方,是出自重建乡村“孝道文化”的考虑。“过去,村里有的媳妇叫自己的妈‘二声阳’,叫自己的婆婆‘四声降’。有的媳妇不仅和婆婆吵架,还有打老人的,风气很不好。我最不理解的是,竟然有三户人家在分家契约上写明‘活不养,死不葬’。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怎么能写出这么违反人伦的契约? 必须扭转这个风气。”郑冰说。

    于是,她带领妇女骨干开演讲会,“婆婆媳妇不和,是谁的错?谁又是受害者?”她们还编了小品《婆婆还是妈》,到各村巡演。永平庄有个平时骂婆婆的媳妇,听到剧中人骂婆婆的话都是平时从她嘴里出来的,羞愧得看不下去了在邻里哄笑声里逃回了家,从此再也不骂婆婆了,村里子女不孝敬老人的风气渐渐扭转了。

    从2013年起开办的“芬芳同乐屋”,管老人早饭、午饭两顿饭,每位老人收取200元或等值200元的米面油菜。有的老人愿意自己出,但联合社坚持这钱必须老人的子女拿。后来又决定改为“不倒翁学堂”,“我们农村很多老人一辈子没上过学,现在人到晚年了,我们要给他们办一个学堂,让他们圆圆梦!”每天一大早,老人们拿着一个“小书包”,有的让媳妇扶着,有的自己走过来上学,可开心了。

    走进老人午休室,炕上有干净的被褥枕头,墙上贴着每位老人家的照片,照片下面,有姓名、年龄、身体状况、生活习惯、兴趣爱好,如85岁的薛桂英“喜欢吃面条”,93岁的李青兰“喜欢吃辣椒”,可见护理非常细心。这里还给每位老人都起了个“花名”,有的叫“荷花”,还有的叫“桂花”“蓝花”,这又是为啥呢?

    联合社负责老人服务的干事任淑列笑着说,“刚来的时候,八九十岁老姐妹在一块也会闹点小别扭,比如,谁说谁今天喜欢的菜吃多了。我们想:咱不都是一家人吗? 农村人爱给女儿起个带‘花’的名字,每个人的名字都有个‘花’,不都是自家姐妹了吗,谁还会嫌谁多吃了一口呢?”

    每个“不倒翁学堂”服务村里8-12位老人,由一名护工负责做饭,一个月只拿300元的报酬,还有一名不拿报酬的义工。“护工只要在这里服务3年,将来她们的年龄过了75岁,也可以在这里免费享受3年的服务。”任淑列告诉记者。

    村里走不动的失能老人怎么办? 蒲韩联合社从2011年开始,自主开发了社区老人照护事业,对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采取居家照护的方式。老人家庭每月交600元,由联合社培训照护员上门照护。有的需要喂饭和夜间陪护的老人,每月800元。这同样的服务,在当地县城收费至少2000多元,而2000元的收费,又是大多数农家难以承受的。如今,整个蒲韩社区有22位失能老人接受在联合社的居家照护。

    作为“农家女”项目的创始人,中国妇女报原副总编谢丽华对此这么评价:农村养老事业,是世界性难题,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办法做到政府包下来。子女有孝敬和赡养老人的责任,但子女要全部包下来也有难处。比较可行的办法是“民办公助”,首先子女尽责任和义务,其次社区要以公益事业的方式予以帮助,民政部门也应予以适当资金扶助。近年来,有的乡村出现了不该有的老人自杀情况,可见推进农村养老事业的紧迫性。蒲韩社区不仅没有出现老人自杀的情况,还提出有老人的家庭是“家有一宝”,大力重建乡村的孝道文化,值得推崇。

    

    年轻人爱上了乡村,乡村就一定有希望

    社会上流传的话是“80后不会种地,90后不想种地”,蒲韩社区遇到的问题也类似。要让自家年轻人回乡,他们不会种地怎么办?

    眼瞅着国庆中秋喜相逢,蒲韩乡村社区的辅导员这几天个个忙着走村入户,一是忙着组织村民参与联合社节日期间推出的“我‘家’最美”“家有一宝”和“蒲韩欢乐周”活动,二是蒲韩联合社创办已有20年了,正开展“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和万事兴”蒲韩二十年工作回访,听取村民对蒲韩联合社未来发展的意见和建议。

    联合社总干事卫淑丰很快发现人手紧张:团队里的青年妇女有14位请假生孩子坐月子的。

    联合社整个管理员团队113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占了八成。在城里读了书再踊跃回乡的年轻人如此之多,这在当下的乡村并不多见。

    最早想到要动员青年回乡的是郑冰,“年轻人有文化,比我们懂网络、懂市场,联合社没有年轻人不行。”那到哪里去找年轻人?“就从咱联合社骨干自己家里的孩子找起,动员他们回乡一起创业。”

    社会上流传的话是“80后不会种地,90后不想种地”,蒲韩社区遇到的问题也类似。要让自家年轻人回乡,他们不会种地怎么办?

    教师出身的郑冰想得深:“一个不会种地的人,不会对农民有感情;一个不懂庄稼的人,不会爱自己的家乡。”

    联合社于是拿出50亩地,办起了青年农场。每个回乡的青年,先从学种地开始。每人一亩地,在种地能手的指点下先学会种庄稼。

    堡则村的梁晓莉,原来在省城太原学的连锁经营管理,她母亲当时是联合社手工艺合作社的工作人员。2012年,在母亲的动员下,她从太原回乡参加联合社的工作。“当时,我在青年农场种了一亩油葵,收成还不错,”在收获油葵的同时,她收获的还有信心。但村里人仍有风言风语,“好不容易去城里读书了,怎么又回村了?”为了躲避村里人的议论,她平时索性和前来考察乡村建设的年轻人一起住在下寺村学校,周日才回家。但她越和来村里的“农禾之家”等乡建组织的年轻人交流,她的信心就越坚定。如今,她已经是综合业务部的干事。

    联合社的文秘卢莎,是2015年年底时回家乡的。那年,她从四川国际标榜职业学院毕业,学的是那个学校最好的专业———人物形象设计。第一份工作其实还有点“专业对口”,在运城的一家美容化妆品店做店员。然而她很快发现,她每天都得为“销售业绩”发愁,尤其是业绩没有完成时,店长还让她们几个女店员去“撕脸”。

    “什么叫‘撕脸’?”记者从未听说过这词。

    “就是站到店门口,对着路上的行人,一边做从脸上撕下‘脸皮’的动作,一边大声说,‘呸呸呸,我不要面子了,我不要脸了’,还要做用脚踩‘脸皮’的动作。”卢莎说。

    “第一次被罚上街‘撕脸’,真是太难堪了。我想,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侮辱自己? 最可怕的是,‘撕’了几次脸以后,我变得和老员工一样无所谓了。有一天,我突然想到:这家店怎么可以为了赢利,不要我们员工的尊严? 我怎么可以为了这份工资,不要自己的尊严? 这不是自毁人生吗?”

    卢莎就这么回到村里,走进了联合社。“在这里,我们每天做的,无论是把我们无公害的农产品送到‘城市消费社员’手里,还是听北京来的老师给我们上课,我都感觉到我每天都在学习,每天都在成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我的家乡更美好。”

    在联合社办公室墙上贴着 《辅导员服务社员守则》:“1、与社员交朋友。2、熟悉所服务社员的具体家庭地址。3、了解社员家庭成员的基本信息与兴趣特长。4、熟悉社员与邻里之间的关系及交友群体……”总共18条,都是简洁明了的大白话,没有一句“穿靴戴帽”的套话,这无疑是年轻人喜爱的团队文化。

    年轻人能爱上的地方,必有生机和未来。

    窗花、童谣、谜语,让孩子从小爱家乡

    两周前,北郑村的蒙学堂开学了。此前,老师和家长就搭建好了彩虹门,铺设了绿色的长廊,等待孩子们的到来。对这些两岁半到6岁的孩子来说,这是不寻常的一天。

    开学典礼上,园长苗盼用朴实的话语说:我们蒙学堂的教育理念来自国家行政学院张孝德教授推进的华夏乡村儿童启蒙教育,可以概括为“三亲”:亲情、亲乡土、亲自然。让我们的孩子从小在乡村扎根,将来他们走得出去、也走得回来。

    午饭前,孩子们在苗盼的带领下唱起了 《餐前感恩歌》:“大地妈妈,大地妈妈,赋予种子以生命;太阳爸爸,太阳爸爸,让那种子去生根;风儿哥哥,风儿哥哥,让那种子去发芽;雨儿姐姐,雨儿姐姐,让那种子去生长……”

    “对大自然的爱、对家乡的爱,对亲人的爱,我们必须从小培养起来。”郑冰说。

    老师时常领着孩子们到“不倒翁学堂”去,看老人剪纸。“奶奶已经93岁,依然能剪出这么漂亮的窗花!”苗盼对孩子们说。

    墙上贴着奶奶们小时候唱的童谣:“棉花生的无限宝,耘到地里长秋苗,连锄带畔两三遍,棉花开得赛雪片……”

    老人还会给孩子们猜过去他们的爷爷奶奶给他们猜过的谜语:“麻布袖子白布里,粉红衣服白身体”(花生) ……

    今年夏天,蒲韩联合社还办了12个乡村夏令营,12个孩子编成一个班,其中10个本村的孩子,2名是运城或永济城里消费社员的孩子。苗盼发现,夏令营刚开始时,城里的孩子不愿和农村的孩子在一起玩;但等到夏令营结束时,城里的孩子、村里的孩子都舍不得分手。

    “城里的孩子最喜欢去田间玩,但这时候城里的家长最紧张,怕孩子出事。”郑冰说,“我让孩子去田里找10种不同的草,找到以后要说出每种草的名字,结果村里的孩子、城里的孩子没有一个能说全。不认识草怎么办? 让他们去问老爷爷老奶奶。他们飞奔着去问了。老爷爷知道田里的草叫什么、老奶奶知道那么多童谣和谜语,她们还会剪那么漂亮的窗花。这就是要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爷爷奶奶不是没有用的人,而是我们的宝。”

    蒲韩联合社用发展经济得到的收益,支持着包括乡村儿童教育在内公共服务,为的就是尊老爱幼,让老人安享晚年,让孩子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健康成长。

    专家访谈

    农民群众自主创新,活力无穷

    乡村社区建设有助于创建乡村文明

    文汇报:近年来,蒲韩联合社由一个农民自发的经济合作组织主动进入了乡村公共服务领域。您对此如何评价?

    杨团 (中国社科院社会学所研究员,北京农禾之家咨询服务中心理事长):蒲韩乡村社区依托综合性农民合作组织发展公共服务事业,这是乡村建设中一个重要的创新。北京农禾之家咨询服务中心多年来依托蒲韩案例提炼的经验就是,要做好农村社区的公共服务,不仅不能脱离当地的经济发展,而且必须以某种制度化的结构性模式使得两者之间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

    蒲韩乡村社区建设的成功,有助于我们更真切地了解乡村社会。中国社会学理论界将社区定义为进行一定的社会活动、具有某种互动关系和共同文化维系力的人类群体及其活动区域。农村社区是以地缘为纽带、以农业生产为基础,集生产、生活、社会、文化活动于一体,以有传承的社会互动关系作为纽带的人类共同体。

    而城市社区与乡村社会有相当大的不同,城市人的居住地与工作地是分离的,城市人的经济活动场域与其社会、文化活动场域几乎是常态化分离的,即使住在一个小区多年的城市人彼此之间依然可能是“熟悉的陌生人”。而乡村社区则具有城市所没有的独特性,我们常说农村是“熟人社会”,农村居民在几乎相近的经济、社会与文化生活中有最多的机会实现经常性的互动,并在互动中促进共识,从而形成思想与行为的共同体。因此,在一起种果树、收苞米的大叔大嫂,他们面对的公共服务问题是同样的:“怎么护理没有自理能力的老人?”“儿子儿媳出去打工了,怎么带好留在家的孙子?”正是这种共同性,使他们迫切需要组织起来,创建一种共同的乡间文化,来规范和引导共同的行为,给老人和孩子更好地生活,为乡村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乡村公共服务创新需政府大力支持

    文汇报:蒲韩联合社从事农村养老、乡村儿童夏令营等社区公共服务,完全是公益性的,其意义何在?

    叶敬忠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院长教授):乡村社区公共服务的建设,事关乡村文明的恢复和重建,其意义非常重大。过去我们认为,农民最大的利益诉求是“发家致富”。现在,就连农民群众自己都不认为发家致富就等于小康生活了。小康生活的内涵一定比发家致富要大得多,还应该包括什么? 我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的“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友善”等等,一定要在农民的生活中得到真实的体验,这就需要重建乡村的文明。

    用学术语言来说,虽然代表经济和财富的“市场”是嵌入社会的,但我们不能把社会变成“市场社会”。只认经济利益、不重社会价值一定是行不通的。一切经济是为社会服务的,而不是社会为经济服务的。发家致富只代表物质生活水平,不能代表人的幸福感。蒲韩联合社主动介入乡村社区的公共服务建设,以联合社的经济收益来反哺乡村社会的公益事业,是以人的幸福感、是以中华文化在乡村的传承为目标的。我相信,有文化、有远见的农民一定是真爱农村的,我们的农村一定会在他们手中变得更美好。

    文汇报:连续5年来,蒲韩联合社的农民在农业上的收入年增长在10%以上,部分农民对务农收入表示满意。您认为这说明了什么?

    温铁军 (原中国人民大学教授,西南大学中国乡村建设学院执行院长、福建农林大学新农村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过去有一种论调,认为随着工业化、城镇化建设的推进,农村的空心化和乡村的凋敝,是难以避免的。蒲韩联合社的建设是最好的回答:谁说乡村的未来一定是凋敝破败的? 蒲韩联合社的探索,给乡村带来了富裕和活力,给农民带来了一方平安,听说那里十多年没有一起群体性事件,值得嘉许。蒲韩联合社的村民小额贷款,不用抵押,但坏账率为“零”,这可以说是没有一家金融机构能够做到的,这些都说明了农民群众中蕴含着无穷的创造力。

    现在国家鼓励“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这“大众”和“万众”里面,包不包括农民? 农民这么大一个群体,应是“万众”的重要组成部分。农民办联合社自主创业,国家已有法律明文支持;农民自主创新办公共事业,我相信党和政府也一定会支持。我们农村涌现出了一大批郑冰这样的新乡贤,他们成为农村生态文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的重要力量,让我们对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充满了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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