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16年11月23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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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松阳:新山乡巨变


整村风貌修复较好的杨家堂。
松阳民俗文化活动。
杨家堂村民牧归图。

陈伟标 摄

岱头村鸟瞰图。

(除署名外,均松阳县名城名镇名村与传统村落保护发展领导小组供图)

    本报见习记者 陈佩珍 驻浙记者 蒋萍

    住建部日前发布《关于拟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的村落基本情况的公示》,共有1602个村落入选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其中,浙江省松阳县有21个村落入选。截至目前,松阳县共有71个村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是华东地区传统村落数量最多、风格最丰富、保存最完好的地方。

    松阳地处浙西南山区,瓯江上游,是国家级生态示范区。建县于东汉建安四年 (公元199年),是浙江首批历史文化名城。境内至今保有100多座格局完整的传统村落,被誉为“最后的江南秘境”。去年9月,国家文物局将浙江省松阳县列为“传统村落保护利用试验区”。松阳县委书记王峻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我理解中的未来传统村落形态,应该是既保持传统文明原真性,又开放兼收现代文明创造性的一种新型社区。”

    日前,本报记者走进大山深处的松阳。我们想知道的是,这山乡巨变是如何实现的? 松阳县传统村落的现代复兴之路,是否具有可复制、可推广的意义,能为我国传统村落的活态保护提供哪些借鉴和思考?

    杨家堂:从拯救老屋到整村修复

    松阳县三都乡杨家堂,建于清顺治十二年(1655),距今已有361年历史。2013年被列入第二批中国传统村落,因其整体格局、建筑风貌及其呈阶梯式布局,被称为“江南的布达拉宫”。杨家堂祖先系明代开国文臣之首、著名的大儒宋濂孙子宋可三,如今全村人口328人,并且九成以上村民姓宋。

    走进杨家堂,迎面而来的是两棵被当地老百姓称为“夫妻树”的古树,村书记宋建彪告诉记者,这棵树已有1200多年的历史。村庄坐落在斜坡之上,整个村落上下屋高低落差约2至3米,伸展高层200米。村道随着坡度一级级向上延伸,弯弯曲曲,深入浅出,道路上铺着石英石。记者观察到,道路中间的块石较大,两侧稍小,中间微微拱起。“这样就解决了雨天道路积水问题,还能保持路面的美观。”宋建彪说。

    松阳县名城名镇名村与传统村落保护发展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张旭军认为,“在众多的村落中,杨家堂整村风貌保存比较好,以‘家训’为代表的文化内涵丰富”。

    杨家堂还保留着清代至民国的古建筑和一条建于元代的松宣古道。其中8幢民居历史文化价值较高,宋氏宗祠、宋氏分祠、五龙社庙、鹿岭寨殿、泉济堂道观、迪德学堂、石拱桥、踏碓房等公共建筑也被保留下来了。在这些建筑上,还可以看到早先的宋氏族人将《宋氏宗谱·家训》《朱子治家格言》《孝经》《论语》 等经典词句及古训刻在墙上,激励后人。

    在实施传统村落保护前,杨家堂的建筑大多是夯土墙,墙体都是用泥土一层层垒上去的。由于长时间的日晒雨淋,一些墙体已经倒塌和破损。夯土墙是过去乡村民居建筑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也是一份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从2013年开始,杨家堂开始实施整村修复项目,现在村内建筑基本已经修复完毕,恢复了原有的建筑风貌,有些村民也开始经营民宿,增加经济收入。

    记者了解到,杨家堂原先的农业收入来源基本依靠水稻种植,现在已发展成以水稻为主,茶叶、蔬菜、水果等多种经济作物共同发展的模式。三都乡乡长张伟信告诉记者:“现在全乡都在发展‘全息农业’,做到少施肥,不用农药和化肥。”居民人均收入也由2005年的5000元左右,增长到现在人均年收入1万多。

    没想到的是,杨家堂的山道还是国家健身步道的组成部分,“国家体育总局每年都在我们这里举行山地跑年度总决赛,赛道以古道串连,途经杨家堂、紫草、酉田等10个国家传统村落。”张伟信将三都乡的未来定位归纳为:古村落保护利用示范区、生态农业先行区、休闲运动体验区。

    今年1月,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将“拯救老屋行动”落户到松阳,致力于拯救这些已经有所损坏的传统农村居民建筑。杨家堂整村的成功修复也离不开“拯救老屋行动”的帮助。记者了解到,整县推进“拯救老屋行动”,全国唯有松阳县在做。

    谈到“拯救老屋”推进中的难点,松阳县“拯救老屋”小组办公室副主任王永球坦言,技术并不是最大的问题,前期让村民接受修缮方案才是最难的:“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作为技术支持全程参与我们的行动,修缮方案的范本、项目验收办法都是他们制定的。在项目实施过程中,古建院也是全程参与指导工匠怎么做。我们最大的难点在于刚开始老百姓对它的认知度低,不能接受这个修缮方案:一方面,根据修缮方案我们出50%的修缮资金,老百姓自己要出另外的50%的费用,对老百姓来说资金方面还是有顾虑的;另一方面,老房子产权人往往非常多的,一栋房子多的有二十几个产权户,少的也有两三个产权户,一个人是做不了整栋房子所有人的主。后来也是通过不停地跟老百姓沟通宣传,把政策解释透,对项目真正了解后老百姓还是会支持的。”

    酉田:从废弃牛栏到有根的民宿

    松阳传统村落的现代复兴方式中,民宿是个重要途径。主要包括三类特色模式:以返乡青年创业为代表的平田村,以外地客商投资民宿为代表的西坑村,和以做“有根的民宿”为代表的酉田村。记者探访了松阳民宿产业发展中刚出现的新模式:酉田村的“有根的民宿”,即外地民宿主人作为“新村民”扎根在当地经营民宿。

    酉田,位于三都乡中部,距县城9公里,全村总人口306人,是浙江省历史文化名村。2014年,酉田入选第三批中国传统村落。村子建于明末清初,距今已有500多年历史,村中大多数人姓叶,其始祖为南宋丞相叶梦得。酉田村坐落在半山腰中,水资源稀缺,有水贵如油的说法,由此得名“酉田”。2014年11月,酉田被省文物局列为“浙江省历史文化村落保护利用示范项目”唯一实施地。

    在酉田生活的居民都知道林森,一个辞职来酉田经营民宿的年轻人。林森2001年进入浙江省古建筑研究院工作,有一次去台湾游玩,当地民宿主人的热情招待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想要做民宿老板的想法开始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我女儿从小体质过敏,每当遇到杭州的雾霾天气,晚上就会咳嗽得睡不着,并且每次咳嗽都要持续一两个月。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带着女儿来到了酉田清肺。在酉田待了几天后,做民宿的想法就更加强烈。不管是为了实现自己做民宿主人的想法还是考虑女儿的身体情况,我都坚定地辞去了工作,开始筹划自己的理想家园。”林森说。

    林森经营的民宿叫“酉田花开精品民宿”,包括民宿、餐厅和咖啡吧。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咖啡吧是由当地居民废弃的牛栏改造而成。保护开发项目实施后,为激发村落活力,使闲置用房活化再利用,经与村民协调,将属于个人的产权过户到村集体,以该区块作为改造案例,在尊重原建筑形制的基础上,结合后期功能需要,采用夯土建筑修缮建造技艺,将其改造成了咖啡吧。

    传统村落依靠民宿拉动经济增长如今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是林森这种把自己的根扎在当地做民宿还是很少见的。

    “外面传统村落保护着重的可能是村落整理,也就是硬件设施这一块,而松阳的特点在于产业的复兴,而且不是单纯生硬的产业复兴,是有文化内涵和文化引领的产业复兴。通过‘文化+’,再根据具体的村落情况因地制宜相应的政策。在酉田村的实践,就是‘新村民’。作为一名新村民,和原住民之间要有互动,包括怎么帮村民推广农产品,成为村民农产品的销售渠道,再举办一些符合当地情况的文化活动。”张旭军说。

    传统村落的保护和发展,最重要的寄托对象还是当地在外务工的年轻人。记者好奇地问,松阳这些复兴传统村落的措施能让年轻人从大城市回到山区吗? 作为一个“新村民”,林森向记者表达了自己的看法:“每当村里的年轻人回来时,他们都来我的咖啡屋坐坐,我们也都互相加了微信,他们经常会对我感慨,现在家乡变得这么美,很想邀请他们自己的朋友来。家乡越变越好以后,年轻人还是想回来的。”

    岱头:从吊瓜到高山生态稻

    岱头,是松阳县叶村乡的一个山区村,村庄在海拔820米的高山上,距松阳县城有1个多小时的车程。记者赶赴岱头时正下着蒙蒙细雨,盘山公路一片云雾萦绕。“已经连下了一个多月的雨了,高山就是多雨雾。”岱头村书记叶周富看到记者迎面说道。

    岱头有400多户村民,其中三分之二常年外出,村庄基础设施落后,群众收入低,是远近闻名的低收入村。叶周富原是浙江省松阳县叶村乡政府招聘干部,因痛心于家乡发展较慢的现状,2008年3月毅然回村任村党支部书记。

    “习总书记有中国梦,我也有我的岱头梦。”叶周富笑着对记者说。

    记者了解到,岱头村民一直有种植吊瓜的传统,吊瓜曾经是村民的主要收入来源。2014年初,“五水共治”在松阳县全面铺开,因为吊瓜采收时瓜皮腐烂会产生较重的水体污染,岱头又位于东坞水库上游,这让吊瓜种植业的发展陷入了困境。

    回忆起当时的农业转型困境,叶周富还记忆犹新:“吊瓜当时是老百姓的主要收益来源,不种吊瓜了,怎么解决老百姓的收益问题?当时我就跑到了县政府跟领导沟通,为了保护水源地,这个吊瓜早晚不能种,到时候我们村应该怎么办?”

    去县里找完领导回到岱头,叶周富自己找了半亩地,开始试验起高山水稻。浙江省农科院为他送来了高山水稻的种子,半亩地第一年的产量就达到了五六百斤。叶周富说:“这证明在我们这里是可以种高山水稻的,但是高山水稻有它的特殊性,只能种一季。”

    去年,松阳县政府出台政策,要求淘汰吊瓜产业。在相邻的其他村犹豫不决的时候,叶周富带领村民拆除150多亩吊瓜棚,全部改种高山水稻。

    之后,叶周富还牵头成立“玉穗水稻专业合作社”,实行统防统治。种植出来的岱头大米经国家农业部鉴定为优质一等米,售价每斤达到20元。村民人均收入增加了五成以上。该合作社也是浙江省农科院新品种、新技术的对接试验基地,省农科院的高山生态水稻种植技术在2015年被评为浙江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全国科技进步二等奖。

    今年六月,为了实现县里提倡的“生态农业”,叶周富还在田里养起了鱼。“我们生产的是生态米,要避免使用农药,我们在田里养鱼也证明了我们的全自然生态化种植,因为一旦田里用了农药,鱼就死了。鱼吃田里的虫子,一方面让水稻更好生长,另一方面,鱼也可以拿到市场上售卖,增加村民收入。”叶周富对记者说。

    岱头不仅是高山水稻种植区,还是香榧的种植区。从2009年开始,叶周富带头种下70亩香榧,又发动全村百姓利用田间地头种下了1200亩香榧,人均达到3亩多。为确保成活率,他不厌其烦地实行“逐年逐户逐棵评估”,对种植好的村民,在上级补助的条件下村里再配套补贴,极大激发村民种植积极性。如今,部分香榧已经投产,去年香榧干果售价达到每斤160元,被称为岱头的“绿色银行”。

    除了发展生态农业,叶周富还通过挖掘迎神民俗文化,依托传统村落与生态水稻的结合,先后举办插秧节、开镰节、祈福活动等节庆活动,吸引数万游客到这个小山村赏景游玩,带动了乡村民宿、农家乐的发展。

    然而,叶周富向记者坦言,岱头的生态米销路还没有完全打开:“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个问题,怎么让外面知道我们有这样的纯天然高品质的农产品,我们也在用互联网思维销售,比如淘宝网,但是没来过岱头的人怎么能知道我们的米好?”

    说罢,叶周富拿来一袋已经包装加工好的米,告诉记者它们的“由来”:“收割后的100斤米最后能装到袋子里的也就52斤左右,我们要把稻米的壳、碎的米都要去掉。你看这个袋子里的米,都是一粒粒完整的米。”

    专家访谈

    传统村落,在活态保护中走进现代化

    ——访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励小捷

    从今年1月份开始,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实施“拯救老屋行动”项目,将浙江省松阳列为整县推进的唯一试点。记者就此采访了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理事长励小捷,探讨了在当前环境下中国传统村落的保护和发展。

    “松阳模式”可复制可借鉴

    文汇报:为什么选择松阳做整县推进的试点?

    励小捷:松阳的传统村落资源富集,国家级的传统村落有71个,近年来保护工作已形成浓厚的氛围和良好的基础,这是选择它的主要原因。

    文汇报:松阳传统村落的现状是什么?

    励小捷:松阳传统村落里的古建筑基本上以民国时期的为主,还有一些清朝的建筑,其中年久失修破烂不堪的建筑占到大多数。我们做了调查,基金会资助范围内 (国家级传统村落私人产权、各级文物单位和文物登记点) 有249栋,其中需要维修的建筑数量达到224栋,占了89.96%。这说明,抢救和保护已经是非常急迫的事情。

    文汇报:对于全国其他地区而言,“松阳模式”有何借鉴意义?

    励小捷: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实施的“拯救老屋行动”项目是在财政部和国家文物局的支持下,以财政委托的方式由基金会探索资助私人产权文物建筑修缮的途径。传统村落当中需要保护的文物建筑70%-80%都是私人产权的民居,除了桥、祠堂、牌坊、庙宇等这些不是私人的以外,住宅和民居都是私人的。而财政资金直接补到私人产权建筑还存在一定的障碍,因为文物保护法规定,私人产权的文物归“谁所有谁负责维修”。

    松阳试点我们安排了4000万资金,补贴总维修费用的50%,另外50%的维修费用需要产权人采用多种方式承担,以此带动民间投资,这是松阳试点重要的收获。如果说按照可复制、可推广来归纳,包括四个方面:第一,坚持农民是传统村落保护的主体。我们这个项目采取的是申报制,所谓申报制,就是把政策向村民解释清楚,在我们资助范围内的,产权人可以申报修复。主要是为了调动产权人的保护意识,履行依法保护的责任;第二,尽量动员社会资源进行村落保护。包括政府的补贴,农民投劳投料,设计团队参与松阳传统村落的设计,一些经营性企业也跟进投资等等;第三,公开评审,坚持导向。在项目选择上,也就是在资助对象的选择上,坚持三个优先,即价值优先、整体优先、利用优先。价值优先,也就是文物建筑本身具有重要的艺术的历史的价值;整体优先,就是要优先支持修复像杨家堂、酉田这样的山形水系、总体面貌都比较好的村落;利用优先,指的是修了之后要使用,不能闲置在那里;第四,要有专业团队的技术支撑,利用乡土工匠作为施工主体。文物保护是讲规矩的、有理念的,尽管都是民居也不能胡来。这个工程从开始到现在,浙江省古建筑设计研究院发挥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撑作用,乡土工匠也发挥了实践经验丰富的优势。

    保护好农耕文明的DNA

    文汇报:传统村落的保护应该从哪些方面做起?

    励小捷:传统村落的保护是一项系统工程,村落有着上百年的延续,加上现在又处在社会转型和城镇化加快的背景下,所以保护起来工作内容繁杂,实施难度大。

    要做好传统村落保护我认为需做到四个结合:第一,物质形态的文化遗产和非物质形态的文化遗产保护要结合起来,把老房子、祠堂、庙宇这些物质文化遗产和民俗、习俗、节庆、民间信仰、民间艺术这些非物质形态的保护要结合起来,传承传统村落的文脉;第二,人文遗产的传承要与生态环境的保护相结合。中国人是讲风水的,村落本身就是天人合一的产物;第三,村落的保护要与产业开发和经济发展相结合。传统村落是一个活态的遗产,世世代代的人在这里生产生活,保护不考虑生产生活,那就缺少源头和活力;第四,村落保护一定要和提高农业收入、改善农民生活结合起来。

    此外,政府还需要做好顶层设计和制度安排。现在政府在农村有建设新农村、美丽乡村保护等若干个农村工程和项目,但是具体到传统村落上来讲,还要按照传统村落的保护和要求来具体做设计,不能一刀切,生搬硬套。

    文汇报:保护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和发展的关系是怎么样的?

    励小捷:我们不能就保护谈保护,要想达到发展的目的,就要让传统村落跟上中国农村现代化的步伐,就要让居住在传统村落里的农民享受到城镇化带来的实惠。未来的传统村落规划要向这两个方面去发展。

    文汇报:传统村落的活态保护意义何在?

    励小捷:传统村落是祖国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特别是传统村落存在农耕文明的DNA,包括古建筑、农业生产方式、传统道德等,基本上是扎根于村落的。

    如果我们保护传承好村落,一百年后它仍然充满生机和活力,到那时,不但农村人可以在那里安居乐业,城市人也可以在那里找到他们需要的宁静与安闲。我觉得,这毫无疑问是中国对世界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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