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2016年11月12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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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观察

“我这样干活,一天300元,多吗?”

养老护理员该有多少“身价”


真正有技能的养老护理员被低估了,市场会重新衡量她们的价值
新的老年群体对养老服务人员提出了更高的职业要求

    ■本报记者 钱蓓 通讯员 张林峰 摄影 袁婧

    京沪地区调查显示,养老护理员来源以农村富余劳动力和就业困难人员为主,平均月薪在3000元到3500元左右。业内专家指出,养老护理的行业形象很低端,真正有技能的养老护理员被低估了,市场将重新衡量她们的价值。

    1994年,24岁的安徽姑娘肖玉荣被人介绍到普陀区社会福利院做“保姆”,照顾一些正规护理员不想碰的老人。肖玉荣管四床老人,每张床每个月挣70元。半年后她“转正”成了正式员工,在福利院一直工作到现在。

    如今没有这样的人了。上哪去找20多岁的护理员? 多少人能把一份工作做上20年? 肖玉荣考出了高级养老护理员资质———那是养老护理行业最高级别的证书,全上海几万从业者,有这张证的不超过500人。但是她月收入只有3000多元,一家人在上海租房住。

    肖玉荣说自己单位的待遇在行业里算是好的,她心满意足。可在市面上,这点薪水谈不上吸引力。

    所有人都在说,养老护理员越来越难招了。肖玉荣出门打工的年代,中国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现在好像倒过来了,什么都有,就是没人。

    养老领域刚刚进入用人的时候。而且,新的老年群体对养老服务人员的要求很多,需要做家政的,需要管日常起居照料的,需要懂医疗护理的。老人的需求趋向于精细和复杂,原来那支养老服务队伍的技能不够用。

    这个问题被政府和市场注意到了。政府一再用规划和政策表达“队伍培养”的决心,2016年初发布的 《上海养老服务发展报告 (白皮书)》 显示,上海现有养老护理人员近5万人,计划到2020年新增7.8万人———也就是说,5年间,养老护理人员的增量要超过现有人员总量。

    最近两年,市场上出现了以养老护理为核心服务的创业公司,最容易市场化的医疗陪护领域已经成了相当热闹的“赛道”,空间更广阔的社区、居家养老护理领域正被快速开掘。

    行业在变,肖玉荣们的身价将被重估。

    怎样才算“理想型护理员”

    病房里住着十来个脑卒中患者,手术过后都得了并发症———长久卧床,肺底部充血、淤血、水肿,呼吸道分泌物咳不出去,淤积在中小气管,导致细菌感染。

    “这叫坠积性肺炎,感染的人都被切开了气管。我的病人没有出现并发症。”李翠英相信这是她护理得当的结果,“为了防止并发症,术后要经常帮病人敲背。白天一小时一次,晚上两小时一次,能把手都敲红。”

    除非家属亲自陪护,敲背的活都是护理员干。多久敲一次,手势好不好,力道够不够,全凭护理员的自觉。李翠英做出空拳敲背的动作:“做得不尽心,病人就容易得坠积性肺炎,这种并发症对高龄患者特别危险。护理得好,病人就不用吃苦头切气管。”

    很少有护理员这样理解自己的工作:“医生治病是见到了病症再治疗,护理员负责提前发现症状,最好让护理对象不用治疗。”

    李翠英也许是那种“理想型护理员”,技术到位,干活不打折扣,做护理不光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她并不是医院护工,而是一名养老护理员,只不过多数时候在医院做服务。她热心热肺,懂得交流,是老年人喜欢的话搭子。

    她护理过一些绝症患者,人到弥留之际,意识模糊,形容不堪,护理员多做一分少做一分看上去没有区别,但她还是不折不扣地干活。意义何在呢?她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李翠英受聘于一家名叫“千家万护”的互联网企业,这家公司成立于2015年,用O2O模式提供护理服务,现有一百多名护理员,他们大部分在医院做陪护,由患者家庭自行雇佣,专做24小时的一对一服务。

    医院不是“千家万护”CEO吴峻的目标领地,社区和居家的养老护理服务才是他的主攻方向,“院外市场更有想象力,但需求非常分散,我们还在摸索介入社区和家庭的方式。相比之下医院护理需求集中,更好锁定。护理需求有延续性,最终要从医院延续到社区和家庭。”

    技术上来说,在医院做过的养老护理员很容易“向下兼容”,医院是对护理技能要求最高的地方,离医院越远,养老服务中的医疗护理成分越少,日常照料成分越多。无需照顾老人而只要代做家务的,属于家政人员。

    做养老护理员,医疗护理和日常照料的技能配比取决于服务场景,家庭、医院、养老院、社区老年服务机构要求各不相同,不同的老人个体需求也不一样。具有良好医疗护理技能的从业者,是市场最缺的。

    让养老护理员“增持”医疗护理技能,成为行业专业化发展的方向。国家在职业资质上对养老护理员有纵向分层:初级、中级、高级。级别越高,医疗护理成分越高。根据上海市民政局的统计,现有养老机构护理人员和社区居家养老护理人员中,持有国家职业资格证书仅占17%。上海为了鼓励养老护理员掌握医疗护理技能,专门出台了一个新的资质,名为“养老护理员 (医疗照护)”。

    “千家万护”成立一年多,在没有进行广告投放的情况下,已经接到足量订单,需要护理员全员上岗。普通服务229元一天,VIP服务329元一天,公司和护理员按比例分成,李翠英每月收入有5000多元。吴峻介绍,和做“一对多”服务的医院护工相比,“千家万护”的护理员收入要高30%左右。正在拓展中的社区和居家业务,也将保持中等偏上的定价标准,“养老护理的行业形象很低端,真正有技能的养老护理员被低估了,市场会重新衡量他们的价值。我们想从改造现有的服务供给体系做起。”

    李翠英认为自己的技术和时间配得上现在的收费水准。她描述了很多工作细节,比如,长久卧床的人怕压疮,要在臀部垫纸,她可以花上20分钟时间完成动作,为的是不让护理对象感觉到疼痛,“像我这样干活,一天300元,你说多吗?”

    低门槛、低技能、低收入、高流动性

    在肖玉荣年轻的时候,做护理员没那么多要求。不识字不要紧,有一身力气,能干脏活累活就行,脑子好使、做人玲珑自然更好。那时不谈什么“职业化”,有人出钱就去干活,做完上家再找下家,能留在公办福利院之类的单位最好,等于捧上了铁饭碗。

    如此长年累月形成的队伍,慢慢呈现出“低门槛、低技能、低收入、高流动性”的行业形象。从业者但凡有稍好一点的选择,都不会多作停留。

    现在,就连待遇良好的区级福利院也感受到了招人的压力。肖玉荣如今已是普陀区社会福利院护理部主任,手下带着50多人的团队,“以前护理员几乎全是上海人,后来慢慢被外地人替代,现在我们有四分之一护理员来自外地。愿意做这行的本地人太少了,福利院的本地员工主要是当年的‘4050’就业困难人员和一些退休人员,平均年龄五十七八岁。外地员工比较年轻,平均40多岁。40岁以下?不可能,找不到。”

    护理员的工作时间很长。普陀区社会福利院是做一休一,两班倒,上一天班12小时,强度不高。很多街道办、民办或者公办民营的养老机构,有的做一休一,上一天班24小时;有的做六休一,每天8小时或者12小时;一些吃住全包的机构实行24小时工作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假期。

    政府一再出台补贴、奖励等措施,希望驱动养老护理人员提升技能。肖玉荣脱产三月接受高级养老护理员培训,单位工资一分没少拿,考下证书之后,区民政局和福利院分别给她每月300元的补贴,一年增收7200元,差不多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肖玉荣很鼓励她的护理员去参加培训和考证,但不是每家用人单位都会这样做,“不是所有的培训补贴都能落实到位,不是所有单位都支持带薪脱产,养老机构人员拮据,有人脱岗或半脱岗很难正常运转。”肖玉荣今年派了两批护理员参加人社部门组织的培训,一批4人,一批6人,一下子少了这么多劳力,足以让人手紧张或规模偏小的机构停摆。

    多数养老护理员学历程度不高,考试对他们来说很有难度。“上岗证比较容易,小学文化程度的人,培训好了也能考过。职业资质考试,级别越高难度越大,比如初级、中级的理论考以判断题和单选题为主,高级理论考要做问答题,一个答案能写满一页A4纸。”和肖玉荣同期备考高级的很多人中途放弃了———背诵太难,组织文字描述护理业务更难;坚持参考的,未必都能合格。

    站在用人单位的立场,培训意味着成本,更意味着风险———技术好的护理员跳槽几率更高。

    从护理员的角度来讲,提高技能需要牺牲眼前收益,而养老护理员对收入极度敏感,在体制外做过“散工”的李翠英对此再清楚不过,“培训一个月少挣几千块,护理员阿姨一年能有几个几千块? 几千块钱对她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大多护理员按日结算薪水,大家都想接大单子,服务时间越久越好,多休息一天也不要,他们有句拿来讨口彩的行话:“做到过年再回来!”

    分析本土的数据创造自己的经济

    养老护理行业的种种“短视”特征,是从业群体的“非职业化”特性所决定的。上海银康老年公寓院长汪晓鸣说,在探讨中国养老护理人员的职业化问题之前,有必要认真了解这支从业队伍。

    “在养老机构做护理员的是什么样的人? 年纪大的退休或将退休人员;夫妻分居或者离异的人;跟随孩子到大城市生活的人;一家几口奔钱找工作天各一方的人……比如,孩子读高中或者大学了,母亲出来工作,孩子结婚生子后,她回家当奶奶当外婆,等第三代稍大一点,有的人还会再出来。因此养老护理员的从业寿命不会太长,而且断断续续。”汪晓鸣介绍,银康老年公寓开业至今4年,最近对所有流失的护理员情况作了分析,发现很大一部分“流失率”是由护理员特定时期的生活轨迹造成的,有规律可循,可以说是“正常流失”。

    针对非职业化队伍的人员特性,银康老年公寓最近推出一项新的引才留才计划,机构与保险公司合作设计了一款面向优秀员工的类年金员工福利方案。包括护理员在内的员工自行选择是否参与,凡参与者,公司每月为其缴纳一笔费用到个人实名制账户,数额因人而异,根据不同员工的技能水平和综合素质而定。参与员工可以按照自己的理财意愿,把一定比例的工资存入个人账户,约定3年后赎回或继续持有。账户统一由专业的基金经理负责投资管理,过往3年的投资收益率均高于银行同期定期存款利率。

    “这个计划把企业利益与个人利益结合在一起,想要提高员工的归属感。”汪晓鸣说:“有些人明确表示不参加,因为3年之内一定会离开。有的人很喜欢,自发多缴费用。我借此了解了护理员的去留意愿,寻找我们重点培养和提拔的‘种子选手’。”

    银康老年公寓护理员的薪资在3800元到5000元之间,吃住全包,标准高于行业平均水准。汪晓鸣对养老行业的人力资源问题深有研究,她认为要从多个维度来考量护理员的薪资水平,“和家政行业的平均水平相比,养老护理员的收入偏低了;和老年人的退休工资和支付能力相比,护理员的收入非但不低,甚至偏高;我们月收6000人民币的护理员比起香港月收4000港币的菲佣,绝对数当然更高;但如果把上海和香港的恩格尔系数考虑进去,结论又不一样。”

    “分析养老护理员的价值,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认识养老护理行业,找到推动行业转型的有效策略。养老护理员的身价问题,说到底是个结构性问题。如果不把退休工资水平、城市生活成本、老年人支付能力、护理员队伍构成和技能水平等因素作综合分析,很难得出可靠的判断。”汪晓鸣感叹,精细的行业研究太少,“比如支付水平问题,有谁认真调研过老人养老费用的出资构成?这一代多子女家庭的老人,多少人自费养老?多少人依赖子女?儿子出钱女儿出力的、子女平均分摊的、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各占多少比例?”

    这两年国内的养老圈子很热闹,世界各国经验“走马灯”一样亮相,各式各样的养老论坛隔三差五举办,汪晓鸣说:“我们学过了很多先进理念,实践了很多服务模式,最终应该沉下心来研究本土的老人、本土的护理员,分析我们自己的数据,创造我们自己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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