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雁冰 高敞的候机厅,人很多,却是安静。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家人领来了空姐,指着我说:“就是她!”空姐面带笑容,眼神如阳光在我身上沐浴一番,说:“欢迎你乘坐我们的飞机!”随后拿出一块橘黄色纸片,啪地一声,贴在我左臂衣袖上。熟悉的声音,使我想起过去办托运,也是这么一个纸片,“啪”地贴在我的行李上,表明有了契约关系。这次我的行李小,不需托运。纸片却贴在了我身上。是我自己需要托运了。 一会儿,空姐帮我拖着拉杆包,准备登机。我发现,我们是一支小小的队伍,大部分是小孩,只有我一个老人。手臂上都有一块橘黄牌子。从远处看,却像几位教师,带着学生去春游。那我就是教师了。登机的通道很长,一会儿平地,一会儿自动扶梯。教师和学生,大行李与小行李,一支与众不同的队伍,行行复行行。我在教师与行李之间晃来晃去。直到机上的空中小姐接受了我,才肯定是件行李了。 坐定以后,想自己怎么变成了一件行李?有些悲凉。过去出差都是轻轻松松,来往自如的。上了年纪旅行,家人不放心,自己也缺乏自信,只能托运了。又思忖能托运,说明人的手脚还灵便。万一不能托运,不就更糟了?好,不去想它。 空中小姐对托运的人关怀备至,特殊照顾,一会儿送来橙汁,一会儿又亲切询问:有什么不舒服?尽管说,有医生的。飞机晃动时,又帮我检查安全带。我说很舒服,很好,不错。 环顾四座,像我这样的老年人很少。他们都在家待着。我也经常在家待着。这次是由于家居深圳的小弟邀请,让我去他的新屋小住。变换一下环境,调节身心,很有必要,就有了这个旅行。 飞机在高空平缓地行进。一会儿又有茶水点心。伸伸腿,抬抬胳臂,很是享受。邻座一位中年妇人问:你一个人出来,子女放心吗?放心,前年还出来过呢!嘴上这样说,心里却不是滋味:原来别人这样看我了!不注意又碰到左臂上那片纸。它触动着我的神经。岁月匆匆,江水东流。从独立的人到托运的“行李”,不过是一刹那的时间。人的老去,真是无可奈何啊。我,包括所有的人,都无回天之力。于是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机舱外的天是纯蓝,蓝得清澈、透明。不像大城市的上空,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有时接近蓝灰。高空真让人心旷神怡。环顾脚下,有一层厚厚的白云,是老天爷给地球盖的棉絮。一会儿棉絮又分化成一只只绵羊,在蓝天下唱逍遥游。耳边隐隐出现陕北高原高亢的民歌。这时心胸舒展开来,想,这是一幅很美的画。用水彩勾勒一定很诱人的。可惜我不是画家,只能自己欣赏了。欣赏着接连映入眼帘的村舍绿树,被河流分割成一片又一片。然后逐渐受暮色笼罩,淹没。突然,眼前出现奇丽的景色,是一片广袤的黄色沙滩,无边无际。不是戈壁疑是戈壁。太奇妙了!唉!可惜我不是画家。 空姐又来嘘寒问暖。过不久,人声渐行渐远,耳膜有压迫感,她告诉我做咀嚼动作,口腔鼓气。我说知道的,她就放心离开。 此时我想,小弟一家早已在机场口等候了。他们将在荧光屏上,在众多的旅客中间找到我。连他们说的话我也能模拟。大致是这样:那个穿铁锈红外套黑毛衣黑裤的瘦长个儿,是大姐。不错,跟前两年差不多。来了,来了,现在更清楚了。 等我从荧光屏上下来,一个真实的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他们的双手高举得像鸟的翅膀一样。当空姐迅速地把两件行李——我和拉杆包交给他们时,我心中突然产生一个念头:我虽然不会画画,写篇文章还是可以的。文章也有色彩、图像,甚至音乐感。有色彩的文章还未着一个字,却喜滋滋有了成就感。当了一次行李,值得。不是每个人都能变行李的。 新兴城市的风温和新鲜。深深吸了一口,香甜而滋润。我摘下左臂橘黄色的小牌,“啪”地贴在拉杆包上,他俩才是最好的伙伴。 我又变回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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